薛子珺,這個名字對國小還沒認識幾個字的孩子來說,是個挑戰度相當大的名字。首先姓氏是完全看不懂的,而最後一個「珺」的讀音也很容易讓人誤解。同學們總是會唸成二聲,但明明應該要是三聲的。子珺對於解釋自己的名字已經懶得再說一個字。但似乎就從名字的誤會開始,同學們對子珺的不解蔓延到她整個人,就像是一個小小的骨牌被推倒一樣,子珺的名字、子珺的身高、子珺的聰明和子珺的豐滿,似乎和她有關的一切都是不能被理解的,漸漸這些不解變成厭惡,薛子珺在國小五年級的下學期,就這樣變成大家討厭的對象。
顧楓是班上的風雲人物,因為她有錢漂亮又聰明,每年寒暑假,她都會飛到在澳洲的外婆家度過,這樣的顧楓有著小麥色的皮膚、明艷而張揚的笑容,充滿「外國」式的外放。五年三班的同學們羨慕她的好成績、大家總是恭維她的幽默與出手闊綽,但顧楓的內心卻鄙視著這些人。她覺得待在台灣的這個小鎮好無聊,跟雪梨、墨爾本這樣的大城市根本無法比較。想到還要再繼續在這個小鎮待上四個月才可以再飛出去,顧楓就覺得心情煩躁。她輕視只會apple跟pencil的愚蠢同學,在心裡訕笑那些只會羨慕但沒有能力的云云之輩,還好國小只剩下兩年了,再忍兩年,媽媽答應她初中就會送她去留學,到那時候,她就可以永遠跟這個又小又封閉的地方說再見,再也不見。
顧楓跟薛子珺的交集,在五年級開學的第二週。顧楓因為需要調整時差的關係,每一個學期,她總是會比別人晚一週開學,就像是主人公總是最晚出場一樣。那天她第一次見到薛子珺,她禮貌的跟這位長得白淨的同學打招呼,卻不小心叫錯了她的名字。子珺輕聲糾正了顧楓說:「是三聲俊,不是二聲均,哎,怎麼大家都不會念?」這讓顧楓覺得有點刺耳,她表面上連忙道歉,但內心卻覺得這個同學有病。不過是唸錯一個字,有必要把自己跟其他愚蠢的同學放在一起變成「大家」嗎?
這就像是一根刺,剛開始輕輕扎在顧楓的心上,漸漸的她發現薛子珺並不在乎她的權勢,也不羨慕她的富裕,她跟恭維自己的那些同學不一樣。於是這根刺深深的扎進顧楓的心裡,淬出一滴血來,顧楓不知道這樣奇異的感覺是什麼,但她明確知道自己不喜歡薛子珺的表現,甚至是,討厭這個人。顧楓覺得有必要好好的教導薛子珺一番,她希望能馴服薛子珺,讓薛子珺也跟「大家」一樣,仰望著她。
顧楓經過薛子珺的位子時會踢一下她的椅子,跟小跟班們聊天的時會說薛子珺的壞話,說她的名字取的有多無聊,說她的成績好又如何,等等等等。漸漸愚蠢的同學們也明白顧楓討厭薛子珺這件事,他們也有樣學樣的欺負起薛子珺,沒來由的拉一下她的外套、分組時沒有人選她,經過她時訕笑了一下,顧楓對於這樣的情況感到滿意。薛子珺本來還不太在意別人的惡意,她覺得那些不算什麼,同學就是踢一下椅子、拉一下衣服,酸言酸語一兩句,太過分的時候她也會反擊。但大多時候她就是讓那些惡意發生,但她不知道,這些點點的星火,最後變成燎原不止的野火。
那是一個平凡的炎熱午後。無聊的顧楓想找個樂子,而對象想都不用想一定就是薛子珺。在上課鐘響起,老師還沒走進來的時間,顧楓拿起一張白紙站了起來,她一筆在紙的中間劃下了鮮明的區隔——「討厭薛子珺」、「不討厭薛子珺」,然後她在討厭的那一邊豪氣的寫下自己的名字,遞給了後面的同學。
「我宣布,請五年三班的同學來投票,薛子珺到底該不該被全班討厭,應該要民主一點用投票的方式決定。每個人都要投下自己的一票!」顧楓得意的宣布著她的民主投票計畫,而坐在角落的子珺瞬間覺得窒息。
很快的這張紙傳到了陳毓嵐的手裡,在討厭薛子珺的那一邊已經寫了很多名字。陳毓嵐皺了一下眉頭,偷偷看了女主角薛子珺一眼,發現另一側跟薛子珺慘白的臉一樣空蕩。陳毓嵐不知道自己應該要寫什麼答案,她跟薛子珺不熟,談不上討厭,但她害怕顧楓也會這樣對她。於是怕事的陳毓嵐決定隨波逐流,她不情不願的把自己的名字寫在「討厭薛子珺」那邊,寫的小小的,不想讓薛子珺注意到她的答案。
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後,顧楓漸漸對薛子珺失去興趣,她自己,甚至是薛子珺本人都沒有發現這件事。就像高潮後一切都會回歸平靜一樣,顧楓的那張紙是她們倆個人故事的高潮,在那刻她摧毀了薛子珺的一切,再也沒有剩下些什麼了。
暑假過後,五年三班變成六年三班,顧楓照慣例比別人還要晚一星期開學。她沒再提起討厭薛子珺這件事,好像過了一個暑假她就忘了自己有多討厭薛子珺,甚至是這個人一樣。她忙碌於英語話劇社的練習,忙碌著準備出國,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人生大事上。而六年三班的同學們也繼續著他們的生活,因為是國小最後一年了,大家約好要認真把握最後的快樂兒童時光。
只有薛子珺不一樣。日復一日,她每晚都會夢到那天,一張半面寫滿同學名字的白紙,宣示討厭自己的紙的一天。她越來越不愛說話,尤其在學校裡。她覺得自己如果可以變得透明,這樣漫天而來的惡意就會穿過自己,傷害不會停留。時間讓五年三班變成六年三班,對薛子珺而言沒有什麼區別,或許在潛意識裡,她將自己困在那個炎熱的午後,坐在五年三班教室裡,再也沒有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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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子珺從來沒有獲得顧楓的道歉。顧楓的惡意來得莫名其妙,離去的也全無道理。
霸凌的開始總是渺小荒謬,過程轟轟烈烈,但結束的無聲無息。 因為受傷的說不出口,而傷害的人,已經往前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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