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盤乾煸四季豆,一碗餛飩湯。在同一個小鎮上,兩個我再也無法復刻的味道。
乾煸四季豆
油汪汪的,有點鹹,帶有醬香的乾煸四季豆是媽媽的拿手菜。雖然拿手,但她並不常做這道菜。「因為很麻煩呀!」媽媽說。
媽媽的廚藝不太好,我想可能因為是么女的關係。在她童年的50年代農村社會的家務分工裡,么女不需要承擔煮飯的責任,甚至只需要做一些簡單的工作,有哥哥姊姊在前面,她不需要強大。所以在五個存活下來的孩子裡,排行老四的媽媽負責的工作是簡單的家眷餵食,但她仍然做不好。豬會對她發出不善的眼光、聽說牛真的很討厭她,於是她只能讀書,後來她是個國小老師。
扯遠了,我想說的是她會的料理真的不多。少女不懂做菜情由可原,但成為母親以後仍然不擅長料理就相當不符合社會期待了(大笑)。作為職業教師,她常有機會打包學校剩下的營養午餐回家,於是我的晚餐就是其他孩子的午餐。雖然荒唐,但可以說媽媽並不經常負責我的三餐飲食,因為那些學校的白菜滷、瓜子肉、炒青菜,一道又一道來自素未謀面的廚工的手藝,才是餵飽我的主要來源,他們才是我的飲食父母。
所以媽媽的味道是什麼呢?是加熱的營養午餐、是我們會一起邊看電視邊揉的饅頭,是只有一次但一起綁的粽子,是其實是泡菜年糕的辣炒年糕,還有——乾煸四季豆。
我已經記不太得她做的乾煸四季豆的味道了,真的。甚至連菜的顏色、樣態也相當模糊,我只記得一個在廚房忙碌的剪影,她煸炒了很久,笑著拿出一盤四季豆。
「我雖然不太會做菜,但乾煸四季豆是真的很拿手,大家都說好吃呦!」,她說。
餛飩湯
散發清淡的芹菜豬肉香氣,一碗皮薄餡多、每顆約莫有新台幣10元大小的餛飩湯是舅媽的拿手菜。她有著山東血統,操持著帶著山東腔的國語和標準的台語,麵食是她的鄉愁,也是她的底氣。
舅媽來自南部的外省家庭,卻一無反顧地跋山涉水嫁進山城小鎮裡的閩南家族。她從一句台語都不會說、一根秧都不懂如何插的大小姐,變成了能操持流利台語的長媳。她會種田、煮飯,她也會理財、照顧孩子,她很努力,努力讓自己變成理想的長媳的樣子,符合社會期待的樣子。
讀國小的時候,媽媽沒有辦法接我放學回家,所以我都會回到離學校走路10分鐘路程,阿公的中藥房等媽媽。那裡有阿公、舅舅,還有舅媽。阿公還在的時候,他會騎著野狼125在校門邊的農會門口等我,荒謬的騎3分鐘的機車,把小小的我撈回家。
我熟練地下車、開門、放書包。而在櫃台前面的長凳上,一碗疊著像小山一樣高的飯已經準備好了。舅媽說小孩要長高、不能餓,於是總是會提前準備好飯。小小年紀的我永遠不需要等,我永遠不會餓著。而如果那一天是餛飩,我總是會特別高興,因為舅媽的餛飩是這世界上最好吃的餛飩,我一次都可以至少吃10顆!
「你在外面吃不到這麼大顆的餛飩!」她一邊捏著餛飩,一邊自豪的說。
我從來沒有做過這兩道菜,媽媽的乾煸四季豆和舅媽的大餛飩。她們沒有告訴過我如何做,而我也沒有機會問。當然我可以看食譜、可以土法煉鋼的不斷試錯,而現在也應該足夠的能力找到那些遺留在記憶的味道,但我沒有,也不會這樣做。
因為想像永遠比現實深刻,那些遺憾的未竟之事成為了生命的留白,我想沒有必要一一填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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