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底要寫些什麼好呢?有關於濟州島的故事。這個小島我總共造訪過兩次,第一次是在2022年跨至2023年的冬季,第二次是2024年的秋季。對於這個小島我想說的太複雜,所以內容刪打編輯了20餘次,始終無法成為一篇可以被發表的文章。3年後,相關的文字散落在四方,而再次拾起這些文字的我發現似乎現在才是書寫的正確時間,於是我想進行一場小小的文字手術,拼湊那一天,大雪紛飛的漢拏山。
時間回到 2022年,我們的藍調時光讓濟州島成為嚮往之地。盧熙京編劇用20個小時的時間說一群濟州島人們的故事,而其中玉冬和東昔篇章最為深刻。盧編懂的怎麼寫子女與父母之間的矛盾與和解,她懂得父母子女之間,愛恨是扭曲而沒有對錯的巨大漩渦。那些認為是愛的舉措,卻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成為最傷人的選擇。而這些疼愛與傷害就是一把利刃插在身上,太過於疼痛卻無法被拔出。
要怎麼和解呢?要怎麼說開?要父母對自己的行為道歉?還是要子女嘗試理解父母的困難?死亡或許是對話的開始,盧熙京編劇用死亡開啟這對愛憎交織母子的和解。
東昔在大雪紛飛的漢拏山山頭對著鏡頭說:「明年春天,我們再一起來吧!」,是父母子女和解的樣子,這讓在電視機另一頭的我大哭特哭。可能是因為沒有機會可以跟母親和解吧,所以這一幕太過深刻。因為已經沒有機會告訴她,也還沒有辦法說服自己,說服我就是這樣一個壞小孩。雖然壞,但可不可以請你繼續愛我?
就在那一年的冬季,我前往了濟州島,期盼能遇到一樣下雪的漢拏山頂。
我是個浪漫又不怎麼有創意的人,更是個討厭做功課的衝動型旅行者,於是雖然有要在爬雪山的想法,但在出發前卻完全沒有練習,甚至直到登山的前一晚才匆匆準備用品。那夜,我左手掛滿登山裝備的購物袋,仔細端詳著右手的冰爪,天真的想——這幾天完全不冷、漢拏山也沒全頂積雪,既然沒預約到登頂的門票,那應該就沒必要買冰爪了吧!
自以為精打細算的女人終究放下了冰爪,瀟灑地在隔日的清晨開拆全新的登山用品,起身前往御里牧登山口。
公車緩緩地向上,海拔一點一點提高,從略帶寒意卻有暖陽的平地駛向嚴寒的高山。地貌的顏色也隨著車程漸漸褪去,成為了銀白世界。略感不妙,大腦發出了微弱的警示音,這似乎和原本樂觀的想像不同。而真正讓不安攻佔我的意識的時刻,是發現所有登山客都在穿戴冰爪,而我卻天真想要「零阻力」上山的那刻。於是我焦慮地問旁人不穿冰爪是否妥適?獲得大多數的答案是「相當危險」,雖然也有「年輕沒關係啦!」的評論。
「來都來了!」旅行最魔幻的一句話驅使著我硬著頭皮試著前進一小段距離,可是在遇到第一個下坡路時立刻明白這是一個不可行的嘗試。害怕與不確定性讓我完全無法「走」,而是坐在冰上緩慢地「滑」下斜坡。而狼狽的滑行完畢後,我趕緊起身,拍拍自己的屁股,對後面越來越多的登山客表示歉意,直到山路歸向寂靜,只剩下白雪和焦慮。
看看前方的上坡,一個上得去下不來的坡,我嘆了口氣。「放棄吧!」我小聲嘟囊。為了所有人的安全,不要再往前了。畢竟看了《情書》這麼多次,哭得淚眼汪汪可不是只有被小藤井樹迷惑,大藤井樹怎麼掉進山谷裡的,對於山、對於安全攀登的認識,我明白硬爬真的不是個好主意。
於是我想,那或許可以回頭試試路上的另一條只有1.5公里,來回3公里的御乘生岳路線,那麼短,或許還有一點機會滿足我的浪漫。
前往御乘生岳的路上,有一個看似工作人員的女人與我擦肩,我叫住了她。
Yee:「你好,想問一下,如果我沒有冰爪上去可以嗎?」
女人(困惑表情):「會很累餒。」
Yee:「恩…..。」
仍然不想放棄,不想放棄我的浪漫感性,但看到向上的緩坡之後理性發出嚴正的危險警告。我只好轉身,準備回去寫下一篇有關自己荒唐與失敗的文字,但卻看到那個說會很累的女人還站在那裡——她晃了晃手上的冰爪,那本來穿在她腳上的冰爪。
女人:「借你,等一下還到辦公室就好。」
Yee:「那請問您的名字是?」
女人:「K」
我充滿感激地穿上K的冰爪,一個人、也是第一次,爬上積雪的山。路程雖然很短,但總覺得有一世紀這麼長。平安完成這1小時的路程之後(當然也沒忘記拍攝一個紀錄影片哈哈),我覺得自己無比幸運。慶幸著,還好沒有獲得登頂的門票,還好沒有買冰爪。因為連來回1小時的御乘生岳都有點吃力了,那如果是來回4小時、8小時的長程雪地登山呢?突然我明白這些心驚膽跳、事與願違與妥協回頭看都不是壞事,最終都成為了最適合我的故事,而這應該就是God’s plan 。
在2023年初第一版〈漢拏山〉時,意識到自己雖然經歷了各種不幸,最後卻仍會獲得最美麗的幸運,而2024年的前綴,我寫下的是一個希望與自己和解的旅程。直到2025年,正式下筆要完成這一篇文章的時候才有意識地詢問自己,詢問是否透過這一趟旅程完成了和解?
答案應該是肯定的,只是那時候的文字是無意識地透露出和解的意味。而經歷過了更多時間的沈澱和各式各樣的事件之後,我才有能力覺察——覺察在人生旅程中不斷努力學著相信跟接受自己。接受我的不完美、接受每一個快樂與不快樂、接受形塑成「我」的每一個事件,而最重要的是能哼著唱著,讓發生的事件成為一個又一個故事,成為我的文字,成為一個「壞小孩」的自畫像。
我知道自己不完美,可以說是非常平凡,甚至還有一堆缺點,所以為此焦慮,但也為此興奮。因為這是我的故事,whether you like it or not, i’m trying to enjoy it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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