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九州天氣十分燠熱,隆隆的列車駛在秀麗的山水間,她望著車窗外陌生而美麗的國度,暗自忖著這趟旅程大概也值了。好不容易逃離乏味沈悶的台北,逃離那個困住她的地方。她只想要到一個陌生的國度變換成另一個角色活著,至少,至少在這短暫的旅途中,她能夠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。
他跟她在酷熱的八月相遇,在前往由布院的火車上。
「各位乘客大家好,我們即將經過的景點是慈恩瀑布……」列車播著溫柔的女聲,提醒乘客們準備好打發自己的孩子、架起手上的相機。他望了一望,覺得有些不便。因為瀑布是在列車的另一側,看來只能克難地伸長手臂拍照了。
她瞥了一眼隔一個走道的他,一個男人笨拙地想拍張照片。
「來這邊拍吧,可以的,大家搭這列車不就是為了拍照片嘛!」她微笑地對他說。
「哦,謝謝。」他搔了搔頭。
「妳從哪裡來的呢?」回到位子上,他劃破了車廂的寧靜問了她一個平凡的問題。
「嗯,我是台灣人。」她回答的有些侷促。
「哦,正好,我也是台灣人!」他開心地回應她。
他們開始一連串的話題,關於兩個人的旅程,關於他在澳洲的故事,關於她逃離台北的任性。她暗自慶幸能在這日遇見他,畢竟在語言不通的國家,能遇上一個與自己操持相同語言又健談的人,是多麽難能可貴的事。在台北的她一個人活著,一個人被過去的自己困在孤獨的牢籠裡。她以為逃離了那個地方,以為旅行就可以讓自己不再孤獨。
「畢竟每一個旅人都是孤獨的。所以在來去的旅人之中,一個人的孤獨也就顯得不孤獨了,對吧?」她笑著對他這麼說。
他還來不及回答,到站的鈴聲已響,整個車廂突然間嘈雜了起來。
「等會兒在跟她說吧,下車可急的很,還得拿行李呢!之後時間還多著。」他心裡想著,疾步往車廂後頭走。
而她被鈴聲嚇著了,頓時打住對話,慌亂地整理行李往前門走,那裡離出口近。
他們幾乎同時走下由布院之森。在擁擠繁忙的車站裡,高挑的他搜尋著她的身影,他還沒回答那個問題呢!而她看著人來人往的車站,互不相識的人們在這裡相遇,然後分開。嘆了口氣,她瞥見那個男人似乎正在找自己。
他找到那個女人了,隔著茫茫人海他們對上了眼,但她卻冷漠地轉頭,消失在人群中。
在那黏膩酷熱的夏季裡,她以為自己終於變成另一個人,以為在那短暫的對話裡她擺脫了孤獨的枷鎖,以為那是命運、或是神送給她的禮物。但最後他與她自然地沒有道別的分開,就像不曾相遇一般。
他本想追向前的,本想把沒說完的話說完,但她的眼神告訴他,不必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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