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段關係都有保存期限,只是不會在出廠的時候就貼上標籤,人們總是在發現變質的時候才驚覺,原來那個期限到了。
我有一個特別敬重的職場前輩,因為他會買甜心卡,所以私底下我都叫他甜心。要形容這個人,我會說他是一個聰明、情緒化,像是火山一樣具有豐沛能量的,令人敬重的存在。我們在職場上合作相當愉快,我也真心感謝有這樣一個前輩,畢竟在職場上可以遇到工作頻率相近的人很不容易,尤其在這裡。四年前剛走進這一行的時候就很明白,要能充分表達自己的想法、不斷提出問題,甚至是不當一個「順服」的角色是危險的,甚至只是抱有這樣的想法都是「出格」、「標新立異」的,所以當我做出這個決定時就已經準備好要把充滿稜角的自己收起來,就算本質是一頭獅子,我也要一週40小時的披上羊皮,當一隻具有獅心的羊。
或許是宇宙的饋贈吧,我遇到了一樣是獅子的甜心。
我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相當恣意的日子,在甜心的保護傘下,我可以勇於表達對政策的意見、可以不要息事寧人、可以衝撞體制、可以挑戰權威、可以不夠圓滑。不論我打算怎麼橫衝直撞,甜心都會站在身後替我收拾殘局。說收拾殘局有點不夠切題,這不是說我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需要長官在背後收尾,而是我們擁有共同的信念,縱使這樣的信念與多數人不同,他也能直挺挺地站在那裡,堅定的說:「放手去做。」
於是,在一圈羊群裡,我們可以當兩頭獅子,兩頭驕傲恣意、張揚強大的獅子。
是什麼讓這樣的關係一夕之間瓦解呢?這絕對不會是個平凡的事,但具體的事件卻不適合公開說明。事發至今已經快要一個月,中間波折無數。或許我們之間的關係本並不如想像的緊密,如同一片植滿樹木的山,看似可以抵擋風雨,但仔細一看,那是一座種滿檳榔樹的山。是只要一場颱風的風雨,就足夠將被稱之為「我們」的山夷為平地的植被,毫無水土保持作用的樹。
三月,強烈颱風來襲,好死不死又同時遇上了另一個颱風。兩者產生的強烈共伴效應,使得這段關係被風雨摧殘得一點也不剩。而風暴過去後,我回頭審視了一切,我想我們的關係就像是一顆被緊緊握在手裡的糖果。握得太緊了,糖被掌心的溫度化成一攤黏糊糊的什麼,早已失去了它本來的樣子,只剩下一攤無從辨認的形色與味道。
若那個事件無法詳述,那就說一個發生在2024年7月的小型颶風吧。
某高中老師使用社群私聊,向一個網紅提出演講邀約。老師把私訊寫得像是信一樣的長度,但網紅的團隊只用幾個字回絕,於是這樣的失衡讓老師在其後用尖酸的文字諷刺網紅團隊;而網紅在獲得隱藏版負評之後(會這麼說是因為這是私訊對話,並不是google 評論),在自己的社群平台公開了以上的對話,並且評斷老師的做法並不妥適。
一如繼往,遇到有趣的事情就會蹦蹦跳跳地走進甜心的小隔間分享。
「甜心甜心,跟你說……(下略事件的說明),這老師也太扯了吧,為什麼連私訊都這麼教條?網紅團隊已經說明了為什麼不能赴約的原因了,是在不開心什麼啊?而且正式的邀約應該要透過電子郵件才對啊,自己選擇了私訊,這樣的回應不是剛好而已?」我語氣高昂且戲謔地說。
「我覺得網紅的公審行為很糟糕,而且團隊的回覆看起來真的很不用心,老師很認真的寫,團隊回的非常隨便且沒有禮貌。」甜心等了一下,認真看了整個對話,嚴肅地說。
「但……,但那是臉書私訊耶!團隊說了他們不能的理由,就算沒有使用您等敬語,可是他們已經寫出了不能赴約的理由,在私訊的世界裡,有必要這麼正式嗎?我們這個世代都是這樣講話的啊!」我快速的回應,但心裡卻漏了一拍,那一拍,是我沒有獲得他的認同。
「以我受過的教育來說,就應該要正式的回覆,就算是私訊。你看看,老師也是使用工整的書信格式和正式的邀約用語啊!公平很重要,別人怎麼對我我就怎麼對別人。老師用正式的方式,對方就不應該如此簡短的回應。或許我是老古板吧,但這不就是個道理嗎?而且網紅在網路上公開了雙方的對話,做法根本就不高明,退一萬步來說,他跟惱羞成怒的老師也是半斤八兩。」甜心補充。
最後,這個話題並沒有一個結論,甜心依舊認為網紅團隊做法十分無理,而我也沒有被說服,仍覺得教師被公審只是剛好而已。
這個小颱風並沒有刮壞我們友誼的山,但的確吹倒了幾棵檳榔樹,讓我更能看到我們之間具有的本質性的差異。那是家庭、教育和性格使然的差異。如果用最簡短的方式去說明,那就是我的活在選擇太多的時代,而他,活在別無選擇的時代。直到這一刻,我都還在滿滿的手牌裡選擇自己的想要的路,縱使我肩膀上也背著重量,縱使我已經不再像是20歲的時候那樣的恣意灑脫,縱使我也開始體會什麼是「別無選擇」,但我仍然,不願意讓自己變成鄉愿的人。因為別無選擇,也是選擇。這是我的人生,活成這樣,怨不得別人。
最終,理解我們差異就不能成為朋友嗎?可以的,我是這樣相信。因為每個人終究不同,理解並且包容是作為朋友的核心命題,不輕言放棄是我對每一段關係的承諾,只是我們之間的差異和距離,註定這終究是我一個人緊緊握住的關係而已。而回到職場的語境裡,就算是不同的選擇我也不在意,每個位子都會有不同的想法,我都明白,但真正讓我決定放下的理由是,我不想要再繼續從這段關係裡尋找認同,我也不想要當個自怨自艾的人。
我已經足夠強大,作為一個人,自始不需要他人的認同才能夠被定義為一個好的人;我能夠腳踏實地,不過度幻想、不給予「你應該要」的絕對性命題;更重要的是,我能夠誠實、真誠地面對自己的情緒,我也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與軟弱,選擇接受或是改變。甘甜並沒有真的失效,這段關係的保存期限或許到期,但轉化成了另一個樣子。我想我長大了,不再是一個小小的、仰望別人的後輩,我可以成為自己的光。
小獅子要自己出去闖了,farewell my father lion,謝謝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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