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1, 或許?只是。

有一年紀念母親的文字是這樣寫的——那些悲傷不再是紅色,隨著時間它變成了藍色。我沒有說的是,我漸漸地減少和自己對話,轉而珍視一朵花瓣的美麗、一次冬日台北的暖陽。太陽曬在我的手臂上,瞇著眼睛,仔細地看手臂上的絨毛,金黃色的。皮膚慢慢感受到溫暖、它或許會變成褐色,感官刺激讓我確知自己存在,在這個萬千世界裡。

朋友K曾經跟我說:「你看起來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,這是我欣賞你的地方,你總是會看到有趣的事。」我回答她說:「我不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麼,所以『感受這個世界』是唯一能讓我活下去的方式。」

但如果只能允許感官存在的是我,那其實作為人的本質的自己已經死掉了,「我」只是這個這個自然世界的一部分。

我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麼,當我還會詢問自己為何存在的時候。於是每一天都是難以承受的孤獨與永無止盡的痛苦,於是我書寫,我寫失落十年,我想知道為什麼?於是我抗拒親密關係,我不能讓另一個靈魂覺察到我的痛苦,於是在日復一日的折磨後,我最終殺死了自己,悄聲無息。

我安靜地殺死了自己——在32歲的這一年,我恍然發現,我居然殺死了自己。但確切是在什麼時候呢?是在我停止書寫失落十年的時候?是在那個下午,那個我決絕地結束一段羈絆的時候?是我決定再次慶祝聖誕節的時候?還是我接受自己成為平凡的人的時候?或許沒有答案的原因即是如此,我的死並不是一刀斃命,而是一點一點地剝離。

第一次壞掉的時候是在2016年,大學畢業的那一年,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。我再也不是只要讀書就好的學生,但我也沒有努力準備考上研究所;我自知沒有能力當一個老師,所以也沒有完成實習;我沒有重要他人,因為那時候情緒還是紅色的。我做了一切我能做的,卻也什麼都沒做。於是我去走了camino de santiago,嘗試要在旅途上找到存在的意義。但當我在路上,能做的只有專注於這個物質世界——我傾聽每兩個小時就需要休息的腳底板的哀號,仔細觀察前路的變化以免誤入歧途。身體與時間、感官和世界不斷交會,日復一日,我確知自己與這個世界共存,就和冬天的太陽把皮膚烘暖一樣,這是一個事實。

我接受了這個事實,代價是殺死那個問為什麼而活的自己,因為她絕對不會同意這件事。

我有一個夢想,或許是唯一的一個夢想——我希望自己能被死亡。我會幻想有一天醫生對我說:「你只剩下6個月的生命」,而我會豪不猶豫地放棄治療;日復一日等待某一個紅燈變成綠色時,我會想像如果現在有一個高速衝撞,我就可以結束這個生命。但這個夢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呢?是在我的情緒還是紅色的時候就開始了?還是在一切變成藍色的時候越加濃烈?我不知道,但或許可以這樣說,當這些藏在城牆內的夢想終於付諸於文字時,我可以承認是我親手殺死了那個會問為什麼而活的自己,雖然諷刺地我也只能殺死自我而已。

切斷與世界的連結是她的遺書,是她死亡前留下的伏筆,是她留在我腦海裡的囈語,如果她沒能殺死我,如果我接受了物質世界的事實,那被死亡是唯一的解藥。

或許,如果這是一篇勵志的文字,接下來要接下去的文字只能是「或許」,一個可能性、一個猜測、一個可以更好的未來。死亡是一個事實,但文字並不是終點,或許這一篇文字是墓誌銘,紀念死去的我的墓誌銘,或許我會因為覺察而多問自己一點為什麼,或許我會因此長出另一個自己。也或許寫下這些文字代表我並沒有真的死去,或許。

只是我拒絕這樣的書寫。我不能寫下或許,我能寫的是「只是」。只是的意義是在語句中表達輕微的轉折語氣,通常傾向是不太好的,又或是有點無可奈何的,就如同我接受的事實一樣,只是,我接受了這個事實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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