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ee’s

擁擠的車廂，人與人之間就像是榫卯結構。與我背對背擁抱的男子，和她面對面的女子，她的便當袋疊在他的托特包上，隔壁的阿姨正在書寫日記——兒子付款的3000元家族聚餐，ㄅㄑㄩ，不情願又被奚落「我早就跟你說吧！」的家族旅行話題。人們交錯、箝制著對方的行動，構成每一個上班日清晨牢固的板南線車廂群像。

「platform 1 for 南港展覽館」

想早點下班的心是木槌，8點2分，把我狠狠的捶進早晨的板南線車廂裡。綠衣女子，姑且這樣叫她吧！綠衣女子身高大約168公分，鼻梁高挺、大眼深邃，有著修剪得宜的瀏海與稍稍打薄的中長髮，站在面對我不到10公分的距離。雖然疫情期間CDC建議的社交距離是1公尺，但在清晨的板南線，10分之1的距離是權衡遲到與禮儀的極限值。眼神，眼神要放在哪裡才是禮儀呢？棉麻混紡的米白色布料，細密的羅紋編織，低飽和的葉綠色，點與長短交錯的線條。平整的翻領，合身的剪裁，女子滑著手機，我看著她的綠色條紋上衣，這是我們的禮儀。

「各位旅客請注意，為了保持適當的車輛間距，列車會有自動加減速的狀況，造成您的不便，敬請見諒。」

「台北的捷運真的很糟糕，為什麼會這樣突然加速或減速？」被衝擊力用力一晃的夫婦抱怨道。我看了這對夫妻一眼，丈夫穿著排汗衫、運動褲，乾淨整潔的臉和24L登山後背包。太太穿著桃紅色的Gore-Tex外套，同系列的運動褲與運動鞋，手裡提著佳徳的袋子——真想回他們：「那就不要回來用健保！」

「各位旅客請注意，為了保持適當的車輛間距，列車會有自動加減速的狀況，造成您的不便，敬請見諒。」

牛頓第一定律說物體所受外力的合力為零時，運動中的物體會保持等速直線運動。10公分、20公分、5公分、10公分，我與她的距離遵守著古典物理定律，前仰後傾，時遠時近。

「各位旅客請注意，為了保持適當的車輛間距，列車會有自動加減速的狀況，造成您的不便，敬請見諒。」

事實上我很難控制自己，0度、15度、30度，心理無法控制恆動的物質身體，我好像——我好像回到2016年的羅馬西斯汀教堂。仰起頭，那是十六世紀的米開朗基羅。祂說有光、有地、有獸，祂說要照著我們的形像、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。

不對，現在是2026年的台灣捷運板南線，我看著二十一世紀的綠衣女子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臂，在大規模骨牌效應產生之前——那一刻，我看見神，祂穿著棉麻混紡的綠色條紋上衣，高挺的鼻樑，有點乾燥但整齊的中長髮。祂背著女士托特包，緊緊地抓住我。

「捷運龍山寺站要到了！」

鬆手，女子回到了她的位置繼續滑著她的手機，而我看著她的綠色條紋上衣。她在龍山寺站就下車了，我想她應該不是上帝，她是菩薩才對。

「捷運西門站到了！」

手扶梯前的白髮男子長得有點熟悉，是了，我前幾天也看過他，幻想過如果自己是白化症患者的話就可以不用為了曬黑煩惱了吧？如果是那位女子呢？她也有美白困擾嗎？

啊！完了！我不記得她的膚色了呀！

後記：

因為會打斷整篇文章的律動感，剩下的文字我想要用後記的方式記錄下來。

我會記得大眾交通工具上的一些特別的人物，例如最後提到的白髮男子（應該是白化症患者），再次遇到他時我立刻認出來了，但那一個日記寫地鉅細靡遺的阿姨呢？那一對返台的外僑夫妻呢？甚至是曾經因為香水味道太好聞而被我搭訕的gay（yes，我記得他穿著非常乾淨的羽球裝備，排汗衫、羽球短褲、長襪與球鞋，背著羽球袋子，袋子上還有一個羽球掛飾，他那天噴的是maison magiela的sailing days，一款我很想買但最後沒有入手的香水），我相信他是gay因為沒有直男臭味哈哈哈哈哈哈。

我想說的是——我還會記得這些人嗎？我記不住他們的臉，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。如果再次相遇，我想應該很難認出他們。因為被記住的只是物質細節，而這些細節都不真正專屬於個人。但仍然，我仍然想要用文字記錄下這些吉光片羽，在還記得的時候，甚至只是記得這些物質細節的時候，寫下他們的故事，寫下我自己的故事。